灯与塔 / 亚裘亚

 灯与塔

 # 亚裘亚

# 94话后妄想

 

亚比利卡提着夜灯出现在卧房门口时已是深夜了,裘洛斯在就寝前只是将门虚掩着,浅眠中的他在听到亚比利卡的皮靴落在花砖上时就已经醒了。有些年头的木门被推开时吱呀地响了一声,蜡烛的火苗和着从窗口吹入的海风摇曳着,裘洛斯影影绰绰地能瞥见亚比利卡微笑的双眼。深色肌肤的男子没打招呼就进了门,他反身将烛台挂在了墙边的铁架上,回过头才发现房间的主人已经起身了。裘洛斯打了个哈欠,随手拿了条长巾披在身上划亮了床头的灯,他挑眉打量着亚比利卡,夜访者微微欠身后便如得了允许般大步跨了进来。

“你那么晚来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裘洛斯语气不善地骂了一句,但还是走到露台拉开了椅子招呼亚比利卡一起过来。深夜的海风将裘洛斯的散发吹得乱七八糟,潮腥中尚未消散的硝烟使这座生养他的城市变得有些陌生。亚比利卡并未坐到裘洛斯指定的椅子上,而是走到了他的身旁与他一同倚着栏杆。裘洛斯的视线飘忽在不再繁华的岸线与曾经雄壮的港湾间,他怅然所失的表情与亚比利卡所想象的别无二致。无论他在战场上如何拒斥波尼基亚已逝的荣光,裘洛斯始终是灯塔的下一位主人,尽管长明的晚星已然在炮火中陨落,亚比利卡并不相信他身边青年的心脏确如他的言语所示一般无懈可击。

“是苏雷曼长官让我来的,他说您今晚可能难以入眠。”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

裘洛斯轻笑了一声,他的双眼与亚比利卡相接。裘洛斯深暗的瞳仁中少有情感,他的眸子大多时候都透着玩世不恭,然而今夜那双眼睛却被央海染上了洗不去的墨蓝,死的亡灵在他的视界中起舞,海妖低语着妄图将他拖入深渊。亚比利卡方才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他并非受苏雷曼所托,而是自己想来探望他珍重的同僚与友人。他清楚地知道裘洛斯的痛楚,同样的伤疤至今在亚比利卡的心口隐隐作痛。他们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他们无言地注视着彼此,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走出这寂静的良夜,直到裘洛斯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亚比利卡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

“亚比利卡,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裘洛斯叹了口气说,“在我小的时候,从这个露台望出去可以看到波尼基亚最美的景色。不夜的港城被古城墙环绕着,商船安逸地停泊在灯塔下,闪烁的火光点亮好像能点亮整个央海,而我也总是幻想自己登上市政厅的那一天。但在我长大后我却不再如幼时热爱这里了,因为父亲的行径,灯塔在我心中被蒙上了阴霾。我从这间房间逃了出去,老鼠般流窜在街巷中,将应当的责任以叛逆为幌子丢在了身后,在自我保全中为黑翼做做耳线,直到山鹰带着他的水晶来到这里。”

“我未曾认为您是脆弱的。”亚比利卡在故事的停顿间插了句话,他坚定地握住了裘洛斯有些颤抖的手,他的手心是冰凉的,细瘦而凸出的骨节被亚比利卡一一抚过,从腕骨一直到指尖。街头的生活与横跨大陆的奔波在裘洛斯本应细软的皮肤上烙下了茧,高贵的血脉在鲜活地跳动,这是一双与亚比利卡相似的手,可它绝不属于一位和平城邦的继承者,而属于一位握住了自己命运的人。

“您在舰船上的宣言已经足够自证了。您曾在离开故乡的时候对主人说过,当您回到这里时就是波尼基亚从帝国的獠牙下解放之刻,您信守了承诺,而对我而言,故乡早就成为遥不可及的异乡了。在苏雷曼长官与山鹰到来时是您自己选择了将行的路,可命运的缰绳从未落到过我的手中,奴隶商、布雷卡船长与主人主宰了我的生命,在萨罗斯度过的童年已然模糊不清。但波尼基亚依然在您的脚下,如果您想要的话,她依然属于您。”

“亚比利卡,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但我除了苦涩可没听出来什么其他的东西。”裘洛斯苦笑着拨开了亚比利卡绕在腕间的手,异乡人指尖的温度存留在皮肤上,滚烫得如同他发色燃烧的火焰。裘洛斯盯着亚比利卡,夜访者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笑嘻嘻的脸,他似乎不认为自己刚才所说的一切是悲伤的。说实话裘洛斯并看不透他的同僚,亚比利卡上挑的眼睛总是含着些许的笑意,裘洛斯无从得知,也无权得知他的真心。

“不过我也没这精力管你是怎么想的,你说的没错,能顺利把波尼基亚要回来我已经够幸运了。离开这里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将军和春之都给我了勇气,就算这胜利是立在古国的墓碑上的也在所不惜。如果城墙里是帝国的守军,如果灯塔是为侵略者的军舰导引,那么这些波尼基亚的骄傲就算再为辉煌也是不值得守护的。说到底珍贵的是父亲与康斯坦丁所爱的臣民,不击破这腐朽的城墙,就不可能为他们带来新的生活。塔已经倒了,从这间卧室里我已不再能看到她,但我能看到一个新的城市的地基,它正在从母胎中出生,它将要第一次呼吸。”

“能听到您这样说真是太好了。可是您误解了一点,我并不为我的命运感到悲伤。您说波尼基亚的塔已经倒下了,我生命中的城墙也多次被毁为残垣,但幸运的是那塔顶的灯从未背离,它始终温暖地照亮我的前程。在幼时我曾咒诅倒下的围墙,怨恨它将我抛至荒野,可永明的灯塔总是将我从深渊中救出,它指引我遇见船长,遇见主人,然后遇见你。”

亚比利卡在话音落下后向前走了几步,他在裘洛斯惊异的目光里站到了他的面前,轻轻地吻上了他耳廓,他在每个金色的耳钉上都落下一个吻,如同神爱祂创造的七天。裘洛斯本想推开这异乡的来客,可他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被一位比他坚强百倍的战士以如此方式安慰,无论这词句中是否有比关怀更多的情感,他都认为自己至少在今晚,可以将软弱袒露给他的同伴。亚比利卡在结束了漫长的吻后单膝跪在了裘洛斯的跟前,他沉默地望着裘洛斯,露出了他最常有的笑容。裘洛斯有些失神地凝视着亚比利卡,他琥珀色的瞳仁在央海的星空中闪烁,这双眼睛仿佛是他此生所见过的最耀眼的明灯,它不朽地照亮每一个迷航的生命。

 

End.

 

 敬语亚比利卡是我的妄想,亚裘亚是好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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